大理游=霸王条款？

    “这是不折不扣的霸王条款。”广东、北京部分旅行社发出“怒吼”，“以行政垄断资源的强硬手段只会对旅游经济的长远发展带来伤害。绕开大理！”他们把大理从旅游线路中剔除，把游客带向他们认为“安全、可靠、信得过”的丽江或者香格里拉。但在大理身后，是长期困扰中国旅游业的滥价、三角债和无序竞争，是一个个让人绝望的黑洞。

    “我们要试试看，能不能堵上这些黑洞。”大理旅游集团董事长和佳轶说。

从空中俯瞰大理古城,其气魄比丽江大研古镇毫不逊色

     大理绝不要虚假繁荣

    将大理推向风口浪尖的“霸王条款”只是一次旅游线路的“小手术”：洱海游船、古城、蝴蝶泉和崇圣三塔4个景区被整合推出并且团费相应上涨，团队必须交由大理指定地接社地接。

    “捆绑销售”、“行政旅游”的责骂声从广东和北京两地最先传出，不少旅行社果然绕开大理直扑丽江、迪庆。业内估算，大约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团队取消了大理一日游。

    大理旅游集团董事长和佳轶澄清：捆绑并不属实。4个景区的组合安排不过是报送各地组团社的参考线路，大理不会对任何一家旅行社的线路进行限制，但两个景点以上才对旅行社有相应折扣，一个景点只能原价；团费上涨也是景点调整、规范餐费及交通运输成本上升等综合原因促成的。“我们很奇怪，如果把经典景区串起来推出就叫捆绑销售的话，全中国任何一家旅行社任何一次景点组合、线路推介岂不都成了捆绑销售？”

    其实大理早在2004年就推出了对景点有明确规定、在全国引发争议的“A线和B线”；同时效仿丽江，推出“一卡通统一结算”模式，即各地组团旅行社先把旅游款项打入大理一卡通结算中心，才能被大理地接，拿到集吃、住、行、娱、购、游于一体的IC卡，以刷卡实现旅游；一卡通的关键词是“先付款后旅游”，以保证各个环节的利益，彻底解决长期困扰旅游业的恶意拖欠和三角债难题。

    2005年，大理、丽江联手组建“滇西北一卡通公司”，当年大理游客近500万人次；今年1月－7月，大理的游客总量比去年同期平均增加近20％。

    “该来的还是会来。”和佳轶态度强硬，“一卡通推出之初也有抵制，但结果如何？如果仅以游客人数、而不是真实收益作为旅游业繁荣的标准，我们宁可不要这种虚假的繁荣！”

风景如画的洱海风光－－如果尽是“远眺”那就太可惜了，更是对大理旅游资源的严重浪费。

被逼无奈

    一个小小的试验居然在全国引发地震，这大大超乎大理的预料。但是长期困扰中国旅游业发展的三角债、恶意拖欠、削价竞争逼得大理“不得不一变再变，以求自保。”

    一卡通公司总经理徐联彪说，大理的旅游业曾经在1999年昆明世博会后至2003年的几年间跌落谷底。当时大理拥有20多家旅行社，各个旅行社挂靠部门上百个，“随便什么人，搞部传真、电话就能揽业务。”大理旅行社的小、散、弱、差也是中国旅游市场的混乱缩影：哄抢客源、服务低劣、竞相滥价……

     著名的崇圣寺三塔，2005年进入这里的游客量达到158万人次，而在2003年，这个数字只有可怜的25万。

    1999年后大理旅游业被丽江后来居上既是历史的机缘巧合，更有大理自身的原因：各家旅行社纷纷推出25元超低价格的大理一日游。25元什么概念：18元乘一次感通索道上苍山，7元钱吃一顿午饭，“远望三塔、近眺洱海”，在大理古城门口留个影之后马不停蹄杀奔丽江。这样的恶性竞争对于大理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曾经以蝴蝶泉、崇圣寺、苍山洱海、大理古城、南诏文化闻名于世的大理眼睁睁看着一支又一支团队迅速“掠过”，居然变成滇西北旅游黄金线上的“中转站”！尽管旅游人数在飞涨，但为数众多的游客只是一堆转瞬即逝的肥皂泡，实质收益惨不忍睹。

    大理旅游经营管理公司副总白云松介绍，更要命的还不是滥价，而是三角债，是上游旅行社对大理地接社的恶意拖欠。“部分旅行社拖欠大理的团款累积超过8000万元。2004年，我们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同样被逼上悬崖的还有丽江。早在2003年，丽江就以行政手段强势推出“一卡通”，率全国之先试验“先款后游”――在一个游客非到不可的著名旅游目的地，一个市场相对较小也便于管理的终端，类似改革很容易在短期内收到奇效。丽江把吃住行娱购游几大环节全部“捆绑”起来，构建出强硬的地方性旅游保护壁垒，以杜绝上游旅行社对景点、酒店、车辆这些下游环节的拖欠。“一卡通”将资金压力反推到其他旅行社乃至省外组团社，确保丽江在恶劣的旅游市场环境中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为旅游市场的持续走高奠定了基础。

    “捆绑销售也好，一卡通也罢，只是我们对解决三角债、杜绝恶性竞争的一种尝试。”徐联彪说，云南旅游市场不希望重蹈当年海南覆辙――当市场一滥再滥之后，“零团费”甚至“负团费”已不能把深受伤害的游客拉回去了。

    一卡通公司的统计数字足以让大理找到信心：2004年4月1日至12月31日，大理旅游总收入达到1亿9千多万元，比2003年增加近三分之一；2005年，总收入达到2亿7千多万，而今年1－7月的数字几乎赶上了去年全年总收入，平均每天游客量接近15万人次，更出现了“旺季不旺，淡季不淡”的均衡高热。

回归大锅饭？

    但一卡通已经运行两年，怎么一个小小的线路组合就引来如此之多的争议？

    大理更惊世骇俗的举动是与“捆绑销售”捆绑推出的“大理旅行社经营管理公司”――大理原有的20家旅行社经行业协会提议，以自愿方式合并成为一艘庞大的“旅游航母”，各家旅行社以资产投入比例年末分红；大理旅行社经营管理公司与大理西电海星旅行社、大理航空旅行社成为大理目前仅有的三家旅行社。

    被认为是“政府主导”的兼并似乎让人嗅到了计划时代的大锅饭气息。昆明风情国旅老总程占才在今年5月份接受记者采访时劈头盖脸地埋怨：“过去大理旅行社的老总电话24小时开机。现在，下班就走人，晚上全关机；从前大理各旅行社很注意听取昆明旅行社的声音，及时改进服务质量，现在，根本没有人管。为什么？都成了管理公司的事情了。”

    被诟病的是旅游服务质量的下滑：团队遭大理导游强行索要小费、超时进店购物、食物很差、甩团等等事件从今年4月以来层出不穷。从前20家旅行社灵活机动、反应敏捷的市场特色正在丧失。大理旅游这辆高速列车似乎在行政掌控下朝着相反的方向高速行驶。

    更让昆明各大旅行社老总们如鲠在喉的是，4月1日开始，大理厉行“先款后游”――2004年一卡通成立以来，很多大理地接社还可以如此“变通”：把团款暗中垫付给昆明旅行社，再由后者打入一卡通公司。但是经过两年摸索和积累，大理断然向昆明旅行社说“不”了。

    “昆明旅行社怎么办？只能把结款压力推给省外组团社。”昆明大家旅行社老总袁庆文说，“外地旅行社当然急了！”这被业内认为是4月1日以来北京、广东旅行社联合昆明一些旅行社联手抵制大理、绕开大理的关键――先款后游、服务下降、团费上涨，这样的地方还能去吗？！

    “但什么是行规？全是我们自己惯出来的！”大理旅游集团副总字旭东认为，长期困扰中国旅游业内的三角债问题是中国旅游业起步之初为赢得市场对海外团队的一再姑息形成的，以至于积重难返。“行政旅游？只要符合从业者的心声，我们不害怕任何唾骂！”

    徐联彪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任何变革都有风险，都有利弊，但关键要看利大，还是弊大。”

     孤独的试验者

    3个月多来，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来自台湾的游客林先生对于大理一日游赞许有加，“导游很好，吃的住的都很好，各个景点很有特色――不虚此行！”

    来自浙江的黄女士一家以散客身份来到大理，除了稍感价格高了一点，全家人对于整个大理旅游环境感到满意，“我们回去会介绍更多朋友过来。”

    记者飞往大理时，航班上遍布广东游客。此前部分广东旅行社的封杀令并不能封住游客的步伐。

    ――在利与弊的权衡中，大理的自发选择至少是“最不差”的一种。曾经是兰花旅行社老总的芮春花如今只是经营管理公司导游培训中心的负责人，对于这样的角色转变她一点不觉得难堪，“大理旅行社必须结束小散弱差，我们只能同心协力走出困境。”以导游为例，公司把从前扔在市场上的导游全部管了起来，不仅发放底薪，更为她们购买了社会保险――此举在全国也属罕见，现在已经制定出行业标准，引入竞争机制，一旦出现不达标服务或被游客投诉即刻受到相应的严惩。

       尽管业内仍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旅行社绕开大理，但由于团费的上涨，大理旅游总收入其实稳中有升，这也让大理有足够的底气把“先款后游”、“行政旅游”玩下去。

    记者在采访中也感受到大理业内人士的无奈――在缺少全国大环境的背景之下，局部的变革总是势单力薄。丽江一卡通公司仍然在国有、民营之间转换，实际陷入瘫痪状态；昆明一卡通已经搁浅两年并最终被大理一卡通吞并；只有大理一支独秀，而旅行社整合更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分寸很难拿捏。“只能小心，再小心，”和佳轶说，但他清醒认识到服务的重要性，“旅游目的地要讲诚信，互利互惠，长期合作，尤其需要在软件上狠下功夫。我相信只要赢得游客，大理就能赢得长久的生命力。”

    昆明康辉旅行社副总朱伯威表示，从丽江发轫的“一卡通”不过是区域旅游经济被逼无奈的揭竿而起――政府再不插手，市场就完蛋了。说白了是对资源进行行政垄断。但如果当地旅游企业不见效益，怎么谈得上改善基础设施，发展新的景点景区？他同时呼吁省旅游局、国家旅游局对丽江、大理的一卡通作出权威调研和专家论证，如果办法好，可以在全国推广，真正解决困扰中国旅游行业的三角债痼疾。否则，大理太孤单，云南太被动，“一叶知秋，旅游市场在发育成熟之前，大理的试验为我们提供了某种解决问题的思路。”

    袁庆文认为，这两年来云南旅游市场大胆变革至少已经让省外组团社渐渐接受了云南市场的游戏规则：先款后游。云南不再是一只软柿子，除非你有足够勇气放弃云南。

    但与此相反的意见认为：这种“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的观念是极其落后的观念，防止和清理三角债需要行政干预，但一定要防止某些政企不分的旅游机构把权力带入市场，与民争利，不断挤占民营企业的生存空间。

    云南省旅游局行管处副处长杨许云认为，大理的“行政旅游”虽然摸索出了一些经验，比如以一卡通建立安全基金、对组团社进行补偿奖励等等，但它毕竟是市场机制完备之前的过渡之举，“勇气可嘉，但结论为时尚早。”

    “过渡”显然不会在短期内结束。在业内专家看来，云南旅游市场热衷试验恰恰反馈出中国旅游业急需变革的呼声：中国奉行30年的旅行社平行分工模式正在严重阻碍旅游业的整体进步，导致门槛极低、内耗严重，但在实现垂直分工体系之前，任何一种探索都具有现实意义。“我们已经做好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大理旅游集团副总字旭东声称。